霜扣儿: 霜扣儿自选诗十首
霜扣儿自选诗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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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霜扣儿
泡沫
是夜,以风为纸
以雪为墨,沿三寸冰封路
写写寡淡人生
形容即矫情,这么多年
上山的人那么多
没有谁被巅峰留下
喝醉的人那么多
没有谁的痛悔超过三日
起起伏伏,得到之幸与失去之憾
不再具有明晰疆界
行路维艰,努力自洽
一直练习微笑的人
习惯了不敢哭
星辰恒久,不为仰望者所动
每一个避谈“意义”的归来者
都是洗了手的赌徒
生存之路,摆满戏台
穿行那些王,诸侯与草民
奔波一生,留下云烟般的呈堂证供
那些人间残妆
涂抹时代后,奔向疾病与伤痛
是夜,三千江河轰鸣而过
甩出的泡沫,悄悄泯灭
谁不是两手空空,又心事重重
二月初一,春意陡峭
行人走得慌张,雨水尚如隔世
没有好的消息,也没有不好的消息
无非望天,喝茶,抽烟
无非看呆滞的景观树
漫不经心地,掉下几片叶子
朝阳和夕阳没有区别
浮云片片,孤独地游荡在天空
看最后的雪,残卧于消散的过程
我的心中,众生门窗紧闭
我心中的众生,皆两手空空,又心事重重
倾诉
北风呼啸,今晚的故乡
独坐在黑龙江
雪敲打我窗,把时间
推向冷意的中央
岁月与冻土互为底色
谁也唱不动往事里的歌
浮灯孤立,不再闪烁
可能被记忆冻住了
始与终之间,遥与望之间
风铃破败,像从未被挂起来
雪那么大,人间那么空
我和我想要的,都凝固着
梦记
那么模糊,那么静
到处是流水似的尾音
到处是没有方向感地奔赴
群山在那里,也不在那里
后退的是时间,也是时空
我是我,我也是一片阴影
我与梦里的一切
相遇,又穿行
这是一条路,也是一个卧倒的樊笼
我们互相控制,又纵容
不存在价值与意义
所见内容都深入浅出
所有结局都随波逐流
难忘的,是有一年
我看到内心的灯光平铺在大雪上
白茫茫的初始之美,与干净
很纯粹,很痛
我的情意,还没有走进世俗中
当然我得醒来
否则人间会多出一个越狱的幻想
就像现在,我得结束
否则我会忍不住,从流水般的尾音里
捞出泡沫做的繁花
并将一个遥远但永在的背影说与你听
式微
越到深夜,故事越嶙
路灯越亮,孤独越深
寂寥伏在杯底,蕴含岁月的余味
又挣扎,又安于
很多空隙,在暗自弥合
很多被纪念的,变形为苍白的比喻
间或,妄想着继续潜伏
街巷越发空旷
连成双成对走过的人,也像幻影
勇于独白的,都不再神秘
天地间的离别与生死,满腹浮云
万千呼唤,勾下万千颗落日
并随风而去
余下的,就不难了
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洞穿月光为一个诗人的桌面,洒下安静的伤痕
点苍山
暮色浑浊,光阴如雪
冬天的村庄坐落于旷野,形如哑人
灯光亮在三十年前,我们还未出发
火热的青春,架构着无遮无拦的野心与喜悦
千里迢迢,路桥似曾相识
回忆的划痕,到村头的老树为止
——有一种消亡,已从无法发声的词语
包围了死水微澜的内心
不逃
雪意终了。旷野被摊开
很多人从旧岁走来,有的肃穆,有的潦草
沟壑里窝着的一点阳光,与冬眠的蛇一样
不行动,不相遇。偶尔飞过年迈的鸟儿
无力打扰,便不鸣叫
房门前的路上,奔跑着风
像一到夜晚就出没在生命上空的灵魂
因过于空旷,而无比寡淡
现在,脚印落在石头上
记忆的藤条软下来,爱恋过与怨恨过的
都乖乖的,如黄昏的齑粉
句点
后来,天亮了
故事在我的眼眸里,不再闪光
窗外的青白江,缓慢流动
如酝酿在我唇齿里的,微冷的语言——
远望,满树桃花氤氲在江畔
如熟透的昨夜酒
窗外的青白江,水流缓慢
如这异乡给予我们的,又远又近的春天
我们该走了。不要让眼里的水雾
飘出桃花瓣——
余生山高水长啊
却再没有一条共同凝视的江水,叫青白江
自白
时至今日,我已别无所求
看过的远方,风花一样
我的足迹不重于一捧流水
写过的悲喜与情意,不亮于一朵焰火
半生时光,堪比流水
我没有倚靠,也没有目的
我只是借几分月色的凉薄
把命运的白纸,一张张盖在狂风上
一生的好时光,都用来想象
多少美丽的蝴蝶,为了蜜,跌落在荆棘
唯一可以告慰的,是我仍在写诗
仍在深渊,写安静与通透,颓废与虚无
我是我的时候,无处不地狱
我不是我的时候,无处不天堂
定风波
这是最后的简图
多年后,带一艘文字的木船
驶向夕阳
人间昏黄,西风如晦
无人知道我已灭掉星群
舷窗朝向世外
有妄想之嫌的望远镜,都合上眼睛
余下的夜晚,会很长
在自由的甲板上
浮云落下,海鸟以啼叫
覆盖我的身影
就像月亮以苍白之色
把世界,覆盖成飘渺的坟茔
我将掠过空旷
把泡沫留给海风,把不被忘记的部分
留给故乡

作者简介:霜扣儿,女,黑龙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绥化新诗学会副主席,缓百年散文诗大系《云锦人生》卷主编。作品多次被收入各种年选年鉴并多次获得大奖。著有霜扣儿作品集——诗集《你看那落日》、《我们都将重逢在遗忘的路上》,散文诗集《虐心时在天堂》及散文诗集《锦瑟十叠》(五人合集),传记散文《镌刻在故乡的履痕》、《灵魂的漂泊——一个自由撰稿人的北漂生涯》。
(责任编辑:范丹丹)









